中國訴訟成本最高的知識產權案大起底

兩位不懂法的商人,陳文敏落戶杭州,游昌勝落戶上海,為了利,斗了3年多,廝殺得天昏地暗,損兵折將幾千萬元,驚動了杭州工商局、浙江省工商局、國家工商總局、上海第二中級法院、上海高級法院、北京中級法院、北京高級法院、最高法院,還動用了海口市公安局警察千里迢迢到上海來抓人……最后,在法律的剛性原則面前,北京高院一紙終審判決將游昌勝逼向絕境,他手下上島咖啡3000家店面一夜之間將全部摘牌。

難道真的摘牌嗎?

正在3000家上島咖啡店面準備料理“后事”之際,2006年12月6日,陳文敏和游昌勝突然簽署和解協議,所有正在進行的官司全部終止,整個和解程序在今后的3個月內完成。

有人說這是一個大和局,也有人說這是一個大敗局。那么多警察、法官、教授、專家,幾乎波及中國知識產權界所有泰斗級人物,十多種、五六百頁的判決書、裁決書,一夜之間全廢了!據悉,此案例已被收入美國哈佛大學商戰教材。

“上島”商標的來龍去脈

“上島”一名本是由日本人引到臺灣,帶有濃重的日本本土色彩。“上島”咖啡,淹沒于臺灣諸如“上島棉被店”、“上島面包坊”、“上島藥店”等眾多標牌之中,在中國臺灣沒有很好地風光過,而今,在中國內地卻如魚得水,如火如荼。

1968年,陳文敏在臺灣創建“臺灣上島咖啡”店。1986年,陳文敏向臺灣“智慧財產局”注冊“上島及圖”商標(“上島”二字構成一個完整的圖案)。1997年7月,“海南上島農業開發有限公司”成立,臺商游昌勝任董事長、陳文敏任總經理,湊合了8個股東在海南開了第一家上島咖啡廳。

據游昌勝介紹,公司籌備期間,為建立企業標識,總經理陳文敏提供了上島及圖形共三份圖樣,供投資股東們選擇,經大家商議,最終選定其中一張圖樣作為本公司經營商標。因咖啡店手續尚在辦理當中,決定先以投資人之一魏勝森在天津已有公司——廣泰國際工貿有限公司名義注冊。陳文敏說,廣泰公司注冊商標一事他事先并不知情。

1997年7月,廣泰公司就“上島及圖”商標(即爭議商標)向國家商標局提出注冊申請,該商標于1998年9月核準注冊于第30類“咖啡、咖啡飲料、可可產品、茶糖”等商品,就此埋下地雷。1999年5月,廣泰公司將“上島及圖”商標轉讓給海南上島公司。2000年,因各種糾紛不斷,8個股東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就決定分道揚鑣。上島董事會決定由8個股東分區開發經營,浙江、內蒙古、安徽等劃歸陳文敏名下。7月,海南上島公司又召開董事會,議題包括公司總部轉移至上海、上島咖啡商標注冊轉讓事宜,同日簽署的“上島咖啡注冊商標轉移協議”載明:“原海南上島公司登記注冊的商標,在上海公司注冊完畢之后,無條件地轉移至上海公司。”陳文敏簽字同意。

第一次交鋒:陳文敏絕地自救

背水一戰的陳文敏與人合資組建杭州上島,陳文敏與杭州上島簽訂許可協議,許可杭州上島獨占使用“上島圖案”美術作品。杭州上島很快就發展到100多家。因為原海南上島公司股東在其他地區沒有打開局面,只剩下上海上島和杭州上島兩家公司分庭抗禮,上海上島向全國市場拓展。

2003年4月,上海上島去杭州舉報陳文敏商標侵權。杭州市工商局很振奮,認為這是建國以來杭州最大的一起商標侵權案,很快做出處罰決定,認定杭州上島未經“上島及圖”商標專用權人上海上島的授權許可而生產、銷售咖啡產品,責令其停止侵權、沒收侵權產品及包裝,杭州市工商局同時查封了杭州上島的一批門店。罰款數額據陳文敏代理人介紹為396萬元。

這還只是處罰了一小部分門店,更重的處罰還在后面。與此同時,上海上島還在杭州、寧波等幾家法院告杭州上島侵犯其商標權。一時間,杭州上島所有的投資都將打水漂,還要承受工商局的巨額罰款,等待法院的嚴懲,還要向上海上島賠款,四面楚歌,沒有活路了!

此時,原本是合作伙伴的陳文敏與上海上島結下了宿怨。陳文敏深感委屈:你不仁也就別怪我不義,我必須絕地自救。陳文敏、杭州上島公司于2003年4月就“上島及圖”商標注冊行為侵犯陳文敏的著作權為由,向商標評審委員會提出撤銷“上島及圖”注冊商標申請,同時向浙江省工商局投訴,省工商局召開了幾次聽證會,決定杭州市工商局的處罰暫停執行,等待商評委的裁決。

2003年8月,上海上島向商評委提交答辯,認為陳文敏參與了爭議商標注冊的全過程,該商標的注冊不侵犯陳文敏的著作權:“陳文敏所提證據材料是一份過期的商標注冊證,且出自臺灣,該商標專用期限自1987年7月1日至1997年6月30日……陳文敏伙同杭州上島在杭州地區一隱蔽處,私設工廠,仿冒上島咖啡進行生產。其仿冒產品被工商部門查處后,陳文敏于2003年2月23日向上海上島出具《聲明書》中,不但承認侵權事實,并表示愿意以30萬元作為賠償,保證以后不再侵犯上海上島商標權益。陳文敏不能依據《伯爾尼公約》享受我國法律保護。根據陳文敏提供的有效臺胞證件顯示,其是臺灣籍無業人員,而非正常來大陸的經商人員,在我國境內亦無經常居所,其不能依據《伯爾尼公約》享受我國公民待遇。”

第二次交鋒:敗訴改名

2003年9月,杭州上島和陳文敏向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了訴訟,認為上海上島將“上島圖案“作為商標使用,侵犯了陳文敏的著作權和杭州上島對陳文敏美術作品的獨占使用權。上海二中院判決認定,陳文敏完全了解“上島圖案”美術作品已被用于30類商品商標注冊,也同意將相關注冊商標轉讓給上海上島。雖然工商注冊材料未顯示陳文敏系海南上島公司的股東,但陳文敏作為該公司的總經理,對自己在任期間公司所發生的、與自己有重大利益關系的有關商標注冊、轉讓的重大事項推托不知,不合常理。根據現有證據,不足以認定上海上島使用注冊商標以及“上島圖案”美術作品的行為侵犯了陳文敏的著作權及杭州上島對“上島圖案”美術作品的使用權。陳文敏不服該判決,提起上訴。后在二審過程中陳文敏又申請撤訴。二中院判判決書生效。杭州上島頓感威脅來臨,“拼了,誰也別想活!”于是他果斷地將其盟下所有“上島”咖啡店更名為“兩岸咖啡”,避免出現對自己進一步的不利局勢,也為徹底毀滅“上島”咖啡留下自己的后路。重新投入廣告,重新“包裝”形象。鳳凰涅磐,痛不欲生。

第三次交鋒:半路殺出個商評委

2004年7月,商評委不買上海二中院生效判決書的賬,來了個180度大轉彎,毅然撤銷了”上島”咖啡商標:陳文敏在先創用的“上島及圖”標識的圖案設計具有一定的獨創性,應當視為受我國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陳文敏對該作品享有的著作權受我國著作權法保護。根據著作權法規定,著作權的許可使用屬于要約式法律行為,使用他人作品應當經過著作權人明確許可,并同著作權人訂立許可使用合同。上海上島稱陳文敏知曉本案爭議商標的注冊過程,但未提交“上島及圖”商標原始注冊人廣泰公司與著作人陳文敏訂立的著作權許可使用合同,或者陳文敏明確許可廣泰公司將其作品“上島及圖”圖案申請商標注冊的書面授權文件,或者其他能夠證明陳文敏授權注冊的證據。鑒于沒有證據表明陳文敏明確許可廣泰公司將其享有著作權的“上島及圖”圖案申請商標注冊,可以認定廣泰公司是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擅自將陳文敏在先享有著作權的“上島及圖”標識圖案申請商標注冊,其行為侵犯了陳文敏享有的在先權利。撤銷廣泰公司注冊的“上島及圖”商標。

同時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裁決結果,究竟該聽誰的?法律出現了漏洞。2005年3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發布關于《涉及注冊商標授權爭議的注冊商標專用權利沖突糾紛》的函復對此作出明確答復:“對涉及注冊商標授權爭議的注冊商標專用權權利沖突糾紛,告知原告向有關行政主管機關申請處理,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第四次交鋒:陳文敏欲哭無淚

風云突變,局勢瞬間逆轉之下,上海上島體味到了數月前杭州上島的尷尬。不甘失掉苦心經營起來的“上島及圖”,上海上島向北京第一中級法院就撤消注冊商標提出起訴。

然而,就在此時,節外又生一枝,陳文敏正要出庭答辯,那天正在辦公室,突然來了幾位海南省的公安人員將陳文敏刑事拘留。50多歲的陳文敏本身身體就弱,從沒見過這種局勢,又氣又驚,一下子竟暈過去了。公安人員送他去一家醫院里就診、吊鹽水針。等他蘇醒后,將他押上了去海南島的飛機,罪名是“涉嫌偽造公司印章罪”……事件從“民事”走向“刑事”。在陳文敏被捕后的第二天,有五六十名和杭州上島有牽涉的人員圍堵上海公安局刑事偵察科,直到聽說陳文敏已經從后門送走以后才逐漸散去。

在海口市的海南第二看守所,上島前任和現任兩位總經理見了面。

緊接著,北京一中院判決認定,雖然著作權法規定使用他人作品應當同著作權人訂立許可使用合同。但不能由此得出,沒有訂立書面合同,就否定許可法律關系的存在。陳文敏在爭議商標提出注冊申請之前,已經與內地企業約定成立海口上島咖啡店,可以推定其有在合作投資的企業使用“上島”商標的意思表示。雖然上海上島公司提供的證據不能證明廣泰公司申請注冊爭議商標的行為得到了陳文敏的書面形式的同意,但是,廣泰公司于海南上島公司成立之后將該商標轉讓給海南上島公司,海南上島公司授權他人使用爭議商標,在上海上島公司成立之后,又將該商標無條件轉讓給上海上島公司,陳文敏作為海南上島公司的總經理、董事會議的參加者以及商標轉讓的受益者,其不僅知曉爭議商標的轉讓事實,而且積極促成了爭議商標的使用和轉讓,由此可以證明爭議商標的注冊得到了陳文敏的認可,沒有損害陳文敏享有的在先權利。對于商標使用行為的認可,必然意味著對于之前的商標注冊行為的追認。于是判決:撤銷商評委裁定書,“上島及圖”商標繼續有效。

這一次,杭州上島雪上加霜,杭州上島幾位高層人員的手機都關閉了,僅留下一份公司的“嚴正聲明”……

第五次交鋒:撤銷“上島”商標

商評委、杭州上島和陳文敏均不服北京一中院一審判決,上訴至北京高級法院。商評委上訴理由是:陳文敏在參與海南上島公司經營期間沒有對爭議商標的注冊問題提出爭議,并不意味著其對廣泰公司的注冊行為的追認。已經生效的法律書文并非合理的,如果有充分證據證明生效裁判中認定的事實有誤,理應予以糾正。

北京高院跳過了上海上島和杭州上島喋喋不休的爭論,而將目光直接投向了“上島及圖”商標注冊伊始,廣泰公司是否事先征得了著作權所有人陳文敏的許可?北京市高院認為,現有證據表明,廣泰公司申請注冊爭議商標時沒有征得陳文敏許可,侵犯了陳文敏的著作權,其行為具有違法性。上海上島公司以陳文敏違反誠實信用原則,禁止反悔為由進行抗辯,不予支持。終審判決:撤消北京一中院判決;維持商評委裁定書。這一次,看起來上海上島再也沒戲了,其聲明里說要“申訴”或是“抗訴”。

3000家上島連鎖店就此摘牌了嗎?還不。除了被撤銷的30類“上島文字及圖形”商品商標,海南上島公司于1998年11月又以相同的文字和圖形組合申請注冊“上島文字及圖形”第42類服務商標,申請文書上都是游昌勝簽的名,此商標目前歸上海上島所有。

陳文敏、杭州上島已經以“上島及圖”42類服務商標注冊行為侵犯陳文敏的著作權為由,也向商評委提出撤銷“上島及圖”42類注冊商標申請。商評委之所以遲遲沒有做出裁定,是因為目前兩家公司沖突激烈,要等法院對“上島及圖”30類注冊商標的最終裁決,行政裁決服從法律裁決。陳文敏的代理人出言很硬:“北京高院的終審判決是一個樣板工程,‘上島及圖’42類注冊服務商標100%也會被撤銷,因為兩個商標的注冊背景是完全一樣的!100%!”

2006年1月19日,關于“上島及圖”(第42類)商標被商評委裁定撤銷。關于陳文敏因涉嫌偽造公司印章罪被刑事拘留一事,陳文敏的代理人說:“……到了海南島三天后就辦了取保候審手續,那是有人故意栽贓,有大量證據表明警方上了別人的當。商戰你死我活,你吃肉我喝湯,處處是陷阱。”

和解:上策之選

于大江律師認為,陳文敏在先注冊了“上島”,“上島”在臺灣是默默無聞的,是游昌勝打造了“上島”今天3000家門店的輝煌。兩家的爭斗,背后是巨大的商業利益,每家加盟店加盟費、裝修費、購置咖啡豆等,利潤約在30至40萬元。原來兩家和睦相處,相安無事,一旦翻臉,就重返舊賬,魚死網破。在“上島”成功運作過程中,有一個隱患被忽略,那就是陳文敏當初口頭答應注冊商標時,沒有讓他以書面的形式加以明晰,至少游昌勝沒有認真學習《著作權法》。有遠見的游昌勝應該意識到,隨著中國法制的健全和國際商業交流的頻繁,品牌問題最終要提上日程表,游昌勝為此付出的學費是昂貴的。北京高院反上海二中院、北京一中院而行之,以法律為準繩,最終維護了著作權法“書面合同”4個字的嚴肅性和剛性,給所有商界人士上了很好的一課。

有人問陳文敏:“如此說來,‘上島及圖’兩個準馳名商標必定滅亡無異?多可惜啊!游昌勝這些年來打下此江山不易。”陳回答:“要想復活,只有一條路,求和談判。”陳文敏說生意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由于兩個商人的不規范操作,給國家造成訟累,給自己造成損失,教訓是慘痛的。干戈意味著兩敗俱傷,玉帛意味著太平祥和,一念之差,兩種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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